(This article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English.)
4 月 10 日上午，在人民大會堂內，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在鏡頭前握手十四秒。這是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黨魁十年來的首次會面，也是自中華民國前總統馬英九於 2015 年 11 月在新加坡會見習近平以來，兩岸層級最高的一次接觸。鄭麗文率領十多名黨務官員展開為期六天的上海、南京與北京訪問——這是十年來最清晰的訊息，表明台灣海峽不必繼續成為外部勢力的棋盤。
從獨立到「我是中國人」
鄭麗文走進人民大會堂的路徑，本身就是台灣政治潮流轉變的一個寓言。她曾為民主進步黨成員、曾支持台灣獨立，卻在 2025 年 10 月於六人競逐中以超過五成得票當選國民黨主席。勝選演說中，她描繪一個未來，讓台灣人可以驕傲地說「我是中國人」，並告誡島內「台灣不能成為地緣政治祭壇上的替罪羊」。她說：「我們必須為台灣 2300 萬人民的未來繁榮著想，化解兩岸的緊張與矛盾，確保不會有戰爭。」習近平也發來賀電。
她接掌國民黨正值民進黨疲態顯現之際。2025 年 7 至 8 月間，與民進黨立場相近的組織發起罷免運動，試圖透過罷免 54 名國民黨立委中的 31 人來改變立法院多數，讓賴清德在未經選舉下取得多數席次。結果一位立委也未被罷免；最後一輪反罷免票比例介於 64% 至 69% 之間。12 月，賴提出的 400 億美元特別國防預算再次在程序委員會遭國民黨與台灣民眾黨立委阻擋——自賴首次提出以來，這樣的模式已多次重演。國民黨黨團書記長羅智強表示：「國民黨堅定的立場，是投資戰備，同時也投資和平。」
重演的和平之旅
鄭麗文與代表團於 4 月 7 日自台北飛抵上海，受到大陸國台辦接待，並搭乘高鐵前往南京——南京曾於 1927 至 1937 年及 1946 至 1949 年為中華民國首都。在歡迎宴上，鄭闡述此行的四重意義：政治分歧不必以戰爭收場；「九二共識」仍是交流的基礎；兩岸和平對台灣人民最有利；並且明確指出，台灣「不應成為地緣政治遊戲中的棋子——甚至被丟棄的棋子」。
鄭在此身分下曾到訪南京。二十一年前，她曾陪同時任國民黨主席連戰於 2005 年 4 至 5 月進行「和平之旅」，那是六十年來首位資深國民黨領袖訪問大陸。連戰在人民大會堂與胡錦濤會面，為馬英九時期 2008–2016 年的兩岸交流「黃金時代」鋪路，當時每年約有一千萬人次往返兩岸。馬英九本人也曾兩度會見習近平——一次是 2015 年 11 月在新加坡（當時兩人皆為總統），另一次是 2024 年 4 月在北京——即便民進黨執政、官方兩岸溝通實質上陷入停滯，黨對黨的薄弱管道仍得以維繫。
4 月 8 日，行程第二天，鄭登上南京中山陵的 392 級階梯，正如她在 2005 年與連戰同行時所做。國民黨發言人江怡臻朗讀的儀式文以中華民國紀年開頭——「中華民國一百一十五年四月八日」——在中共護送下於大陸土地上宣示中華民國仍然存在。鄭在致詞時幾近落淚。她說，孫中山「創立了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中華民國」；國民黨在其三民主義下，將台灣、澎湖、金門與馬祖「建設成為一個自由與民主的社會」。台灣的陸委會回應指出，中山陵是「中共允許國民黨在大陸提及中華民國的唯一特殊保護區」，並稱這些言論不會傳達給大陸 14 億人民。
人民大會堂
兩天後在北京，鄭呼籲雙方「超越政治對抗」，並建立以九二共識為基礎的制度化對話機制——這一權宜之計允許雙方承認「一個中國」，但對其具體含義保持模糊。她表達希望：「台灣海峽不再成為潛在衝突的焦點，也不再是外部勢力的棋盤」，並以一項前所未有的個人邀請作結：「我真誠希望未來有一天，我能有機會在台灣做東，歡迎習書記長與在座各位來台。」
新華社對習近平談話的報導強調，「海峽兩岸同胞都是中華民族的一份子，是一家人」，並稱「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潮流不可阻擋」。習也強調，實現和平與更好生活是「中共與國民黨都不能推卸的責任」。
更引人注目的是鄭在隨後記者會上的報告：習對她表示「大陸尊重台灣同胞的社會制度與他們選擇的生活方式，這些與大陸不同」，並對她提出的建議——包括台灣重返世界衛生大會等國際組織——表示「每一項都可以積極、全面地研究、協調與促進」。
十項措施與兩種反應
4 月 12 日，鄭代表團返台當天，大陸國台辦公布一套十項措施以促進兩岸交流：全面恢復定期直航客運、允許上海與福建居民個人赴台、放寬台灣農漁產品進入大陸市場、建立中共與國民黨之間的常態化溝通機制，以及制度化的雙邊青年交流平台。國家媒體將此套措施包裝為北京善意的具體證明。
在台灣的反應如預期地分裂。鄭返抵台北時表示，這些措施將有利於水產養殖、觀光等產業，讓台灣人民「享受兩岸和平發展的紅利」。國民黨副主席張榮恭形容這套措施是反映大陸誠意的「禮物」。相對地，總統賴清德的陸委會則呼籲謹慎，指出過去類似的善意曾「反覆開放又暫停」，並警告「若沒有制度性保障台灣產業、農漁民或民眾權益，這些措施風險極高」。陸委會指控北京試圖以國民黨對中共的「一個中國」框架，將兩岸事務繞過台灣民選政府。民進黨立委范雲稱鄭在北京的談話是「投降書」，賴在臉書上寫道，政府支持和平「但不支持不切實際的幻想」。
川普峰會前夕
此行的時機並非偶然。鄭的訪問在川普計畫於 5 月 14–15 日在北京與習會晤前五週。川普於 2025 年 12 月宣布的 111 億美元對台軍售案，已依白宮指示在國務院停滯，而台灣預計將成為川普—習會談的核心議題之一。鄭先行出訪，並重啟北京與目前台灣主要在野黨之間的直接管道，確保當川普與習面對面時，華盛頓與民進黨政府不會是代表台灣的唯一聲音。賴同時尋求將台灣國防支出提高至 GDP 的 3%，並最終達到 5%，以回應川普的要求；他也見證台積電再度向美國流入 1650 億美元投資，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現正推動達到 3000 億美元。華府在抽取槓桿，而台灣在付出代價。
台灣分析師翁安琪（Angelica Oung）簡潔地總結鄭的行程：「我們恢復了馬時代的既有狀態。當然，國民黨現在並未執政，但鄭讓大陸相信這是可能的。」她補充，即便國民黨在 2028 年總統選舉失利，只要民進黨表態願意尊重這種緩和，這種緊張緩解仍可能維持——屆時台灣對美國作為安全保證者的依賴或許看起來更不那麼站得住腳。
讓台灣走出棋盤
隔日復旦大學的張維為與前國民黨立委雷倩在 4 月 11 日的「兩岸圓桌」上進一步強化了這一觀點。張主張美國霸權在軍事、聯盟體系與道德三方面同時崩解，而伊朗戰爭已終結「歷史終結論」。雷指出賴的策略存在三項「戰略錯配」：把台灣從潛在的橋樑變成前線衝突點；採取在與大陸軍力差距下荒謬的「以強求和」姿態；以及最危險的，把安全外包給外部勢力，犧牲台灣自身的能動性。她警告，若沒有實質的第二軌道兩岸溝通，外界將假定「民進黨代表整個台灣」。
鄭的訪問正是確保這種情況不會發生的關鍵。過去十年民進黨執政期間，兩岸溝通幾乎完全凍結。國民黨主席前往大陸，直言不諱地對話，邀請習來台，並帶回十項具體措施，惠及漁民、農民、青年與兩岸旅客。主導西方對台討論的框架——把島嶼視為棋盤、視為引爆點、視為美國前置資產——在她六天的大陸行後顯得薄弱。另一種未來是可以想像的：由海峽兩岸人民，而非外部勢力，來決定自己的命運。兩岸人民各自建立了值得驕傲的社會——彼此認可並建立在對方成就之上，遠比被徵召進入別人的對抗中更有利可圖。
